一本书----《时光中的时光》

花了一周的时间（2008.12.8--12.15）读完了塔可夫斯基十六年（1970--1986）的日记，这也是他人生的最后时光（塔氏1932年出生，1986年病逝于巴黎）。
读塔可夫斯基完全出于偶然，无意间逛书店看到这本《时光中的时光》，读了英译者（塔氏是前苏联人，他的日记被译成英文，再转译成中文）的序言后才知道塔氏著有著名的电影论著《雕刻时光》。其实第一反应是学校旁边的那个同名的咖啡馆。然后又读中译者的序言，其中有这样一段话：“塔可夫斯基一生孤傲，性情内倾执拗，活在彼时苏联，心中郁卒，可想而知。即使后来移居西方，他亦有如鹤立，绝不屈从无孔不入的物质主义于庸俗风潮。”几经纠结，还是买下了这本书，一是想了解这个大师真实的内心世界，另一个原因是他的这种性情让我感觉似曾相识。

……

读罢，合上书，再回想。这是一个普通的人，拥有着不普通的内心世界，他的心有时脆弱的想孩子般，有时又是那样坚强。他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，却创作出伟大的作品。瑞典电影大师在自传《魔灯》中这样评价这位伟大的苏联同行：“电影不是一种纪录，而是一种梦幻。这说明了为什么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那么伟大，他在梦幻的空间里悠游自如，他并不诠释什么，问题是，他要诠释什么呢？他只是一个观察家，但他却让他的影像活动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。我穷毕生之力在轻叩那个梦幻世界的门扉----塔可夫斯基能够悠游自如的世界，却只能偶尔一窥其堂奥而已，我的大多数努力均未能如愿以偿……”

附：日记节选

生命当然没有意义。要是有，人就不自由了，他会变成意义的奴隶，他的生活会被全新的标准所支配：奴役的标准。就像动物一样，它生命的意义就是生命本身，就是延续物种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0.9.5

人由诸多对立特性组成。历史生动的证明，它总是走向最坏的可能。人要么不能主导历史，要么就只能将历史推向最可怕的歧路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0.9.7

比起美国领导人，我们那帮人都是笨蛋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0.12.24

才华是不幸之物，一方面，它既不能给人荣耀也不能予人尊崇；另一方面，它让拥有才华着肩负重任，他就像一位忠实的管家，受人之托看护财宝，却不能使用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1.8.11

艺术形象有其自身发展与历史可行性。一个形象就是一颗微粒，是一个自我演化与反馈的有机体。它是真是生命的象征，与生命本身相对。生命包含了死亡。相比之下，生命的形象拒绝死亡，或是从中看到肯定生命的独特潜能。
不论表达什么----即使毁灭与废墟----就定义而言，艺术形象乃希望的化身，它因为信念而产生。
依照定义，艺术创作拒绝死亡，因为它是乐观的，即使艺术家在终极意义上是悲剧式的。
所以，从来没有乐观的艺术家与悲观的艺术家。只有天才与庸才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4.2.3

一个人 不考虑死亡很自然，但他为什么不相信不朽？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8.4.9

我们被钉在一个平面上，而世界却是多维的。我们有所意识，但苦于无力得知真相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9.1.5

我们要是完全不理会电影，写书之类的所有规则与惯例，可以创造出多么精彩的东西啊。我们忘了如何观察。我们不再观察，而是照本宣科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80.6.9

我们那些准则之中，包含多么深的傲慢与盲目！依照我们的见解----对于我们并不真正了解的事情，对于我们一无所知的学问，对于信念、爱、希望……我们夸夸其谈，照着自己的想象，其实，人人心中都有不同见解。在更广阔的背景上，在完整体系和“同一”中，我们没有坚实立足点。我们抓来一个字，把它从相关环境、概念或心境中抽离，我们喋喋不休谈论它。我们所谓的思考过程只是心理疗法……我们这么做，是为了不发疯，为了存有幻想，即我们赢得了心里平衡的权利。我们真没用！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81.5.4

可能自由把我迷住了。没自由的时候，我的痛苦很实在。自由就是能尊重你自己和他人的尊严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81.6.4

意识的唯一功能就是伪造。真正的知识，要在内心和灵魂之中求得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81.7.15

几千年来，人一直追求快乐，但他并不快乐。为什么不快乐？因为他做不到，因为他不知道方法----这两者都是原因。但最重要的，是因为在我们现世的生活中，终极的快乐肯定是没有的，有的只是对未来快乐的渴望；必须要受苦，因为通过受苦，在善恶之争中，才能铸就灵魂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82.1.9

……人类自由的罗盘一边是恶，另一边是善。但我从未听说，有谁一边挣扎着站起来，一边又在退却滑倒。站起来就必须战斗。
----塔可夫斯基日记 1982.3.29